为了母亲的补偿
目之
弟弟从乡下来,又黑又瘦。已是奔六十的人了,一人还种了十多亩田地,子女虽读书出来工作了,但他仍然闲不住。哥俩从小到大素来见面没礼数,他见我的腹肚老来又长了,笑着说,哥你的裤带系到头了,我的裤带剩一大截!说着自己站上地秤一称,只有五十公斤。而后将我推了上去,七十五公斤。弟笑着说重我一箩谷。
弟弟每次来城里,总是不修边幅,黑瘦的脸上常常胡子拉撒,一身衣着皱巴巴的,上面永远沾着尘土。几十年不同的生活环境,就这样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我望着他那身廉价的衣服,一个多年的心愿在我心头泛起。对他说,走,我们去商场,给你买套像样的西装。弟弟笑着说,民政局又给我发救济了!西装我不要,也没法穿,给我多发烟就行了。弟弟平日里抽几块钱一盒的烟,每次来我都丢点香烟给他,他就高兴。回到乡下散给村邻抽时,别人问他发了财了?他笑笑说是民政局给的,大伙莫名其妙,经他一说,才知道“民政局”就是他在城里的哥哥。此时,我也笑了:今后民政局少给你烟,你也要少抽。今天给你买衣服,不是民政局发救济,是为了完成母亲生前的一个补偿。
弟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顿时表情凝重起来,往事又将我们拉回到了那个贫困的年代。那年我念初中,弟弟本当念初一。就在他接到了入学通知高兴时,父母突然决定让他去学木匠。理由是家中缺粮,没有那么多米带到学校去吃。我看着弟弟哭闹,心生同情,却又无力帮助,不愿舍弃自己的读书机会。就这样,弟弟小小年纪就去搬木头、抡斧子、干重活。我便带着一份对弟弟的愧疚心情读完高中,上了大学。
因为家庭贫困,在上大学时,我没有穿过一件毛衣,没买过一件新衣。一位当兵的同学送我一件草绿军装,一位进了工厂的同学送我一件蓝色工装,就成了我几年大学的主要衣着。就在大学第三年的那个暑假,我帮助父母干完了十多天的“双抢”,挣了几百工分以后,母亲有一天趁弟弟不在家,将我带到离家几里地的国营分店,为我扯了两块涤确良面料,白色的做上衣,灰色的做裤子,让我带回省城去做成衣。一路上母亲交代再三,千万不要让弟弟知道了。我回到家里,不敢正视弟弟,象是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很觉对不起他。后来直到母亲去世,弟弟也未能穿上母亲买的涤确良衣服。
几十年来,我在城里生活,此事在我的心头总是挥之不去,心中总是挂着在乡下的他。后来自己有了儿孙,更能体会当时母亲的窘境,哪个做父母的会歧视自己的亲生子女啊?如今我的生活慢慢好了,总要尽其可能帮助弟弟。弟弟生性达观,那些年他两个女儿上大学读书,都未向我开过口,叫过难。
弟弟被我拉到商场,转了一大圈,面对数千元一套的西服,弟弟说那是我大半年的收入,硬不让买。最后为他买了一套一千元的夏装才罢。小侄女从法莫道不消魂国支教回来,知道此事给我发信息说:大伯给爸爸买衣服,我们做儿女的有愧啊。我回信息说:兄弟之情不可替代。
乡下人常说,易得的田地,难得的兄弟。如今父母离世,兄弟之情更显得弥足珍贵。近两年我资助弟弟在乡下办起小农场,搞养殖,弟弟虽然很辛苦,但干得很快乐。不久前我拉他去作体检,身体还算硬朗。近期我将告老还乡去同弟弟办农场,不为谋食,只为找乐。兄弟俩老来能常聚一起,同干农活,同去旅游,几十年时光,既同少,又同老,岂不是人生大乐

市一医院八里湖分院记
社稷乾坤,岁月沧桑。盛世则聚,聚首为城;乱世则散,散居为乡。今逢盛世,城市日昌。古埠浔阳,星移处日新月异,周郎谈兵已沉寂;今日九江,斗转时人兴财旺,陶令赏菊遗余香。万民安居为乐业,兴城发育谋扩张。市委政府开新区、续华章。绕八里清湖布路如网,倚庐山北麓立宇轩昂。人为城之本,设医院以关注民生;文为城之魂,传岐黄以悬壶四方。斥资四亿金,辟地两百亩,建八里湖分院以孚众望。全院举力,描蓝图丹青作画,图崛起昼夜辟荒。一载玉成,碧波影映群芳宇,黛岭衬饰新苑墙。
煌煌新院,于湖光山色间布局有章。楼台栉比有致,朱阁疑似山庄。扬生命活水之文化,人法天地,道法自然。园林曲径,花团锦簇,亭榭四布,岸柳垂塘。承教会医院之精神,上苍赐福,身心会元。十字无疆域,救死为天下大义;生命无贵贱,扶伤乃万事至上。科室齐全,设备精良;医患如友,忧伤两忘。谈笑不思俗,赏景自无愁。心洁疴难染,病祛放鹤翔。
人生之乐,莫过于健;济世之道,莫过于医。生命贵在过程,重在质量。芸芸众生修短随化,难齐彭殇。而生命之源犹在山水,乐山常释忧,亲水神无伤。超然自清洁,散怀定心高。如此生生不息,绵绵久长。风花醉人处,虹飞雨霁开天阙;此地有仙风,康复人后岁月祥。分院落成张绪佑遵嘱谨记之。
二○一一年八月

学会说话
目之
近日,听一位将要退下来的小官说,在官半夜凉初透场混了几十年,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说是不久前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来单位视察,主要领佳节又重阳导汇报完工作后,他作为副职补充说了几点问题,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倒是听进去了,可单位领佳节又重阳导很觉不中听,抹了他面子,事后大为光火,找他谈话训斥一通。我听了漠然。
这位老兄的确不是一位熟道之官,其拙有三:首先你作为副官,在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面前“那有你说话的份”?其次,照我说,不光不会说话,压根就不该说话。主官讲完了自我表扬的话,问你有无“补充”,意思很明白,补充者,顺其意而补之也,岂可反其意而充之?其实就是“不要乱说话”的暗喻之词。你还真傻冒,真的就补充了。再者,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下来,想听什么话,你未弄明白,贸然说话,必要得罪一头。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想听真话,你说了要得罪本级领佳节又重阳导;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要听好话,你说得不中听,让上级领佳节又重阳导难堪。何苦来哉?
古来官半夜凉初透场讲究“名正言顺”。皇上临朝,要钦点大臣才可说话。百姓面见堂上官半夜凉初透员,要下跪低头,等官半夜凉初透员说了“抬头说话”,你才可说。说话是一种权力,如今叫“话语权”。既是权力,便有利害。话说好了,可显才华,讨功邀赏;话说砸了,风险极大,轻则掉了乌纱,重则掉了脑壳。时间长了,官半夜凉初透场万马齐喑无人敢说话,或尽说假话,于是便有了“指鹿为马”和“皇帝的新衣”。
如今社会,崇尚民瑞脑消金兽主,允许人们说话了。但官半夜凉初透场上有说话的规矩,“人微言轻”的法则依然通用。大官说话就叫指示,须认真为之。小官说话,就叫汇报,可随意处之。领佳节又重阳导在台上说话,就叫重要讲话,须听之记之。下属上台说话,就叫发言,可听之任之。领佳节又重阳导讲话可信马申疆;下级发言,须限时掐点。说话与级别相应,真理与权力相连,便成了潜规。
套话、假话、奉承话在官半夜凉初透场大行其道,实在事出有因。照着上峰的意思说套话,既可讨好,又无风险。违背心愿说点假话,既顺应时势,又掩其心迹。顺着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喜好说奉承话,则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上峰即使听得出,但也很觉受用,面露喜色。只是溜须也有水平高低之别,高明者恰到好处,不露痕迹;拙劣者让人肉麻难堪,于是便有“领佳节又重阳导百忙中亲自尿东篱把酒黄昏后尿呀”的雅作面世。
官半夜凉初透场文化是一个巨大的染缸。一个好端端的文化人,一朝入了官半夜凉初透场,很快就学会了说官话。古时一农家子弟中了高半夜凉初透官,衣锦还乡时老父陪其田园一游,他见荞麦正在开花便问:“红杆绿叶开白花者,此乃何物?”老父举杖便打,他边逃边叫:“救命!荞麦田里打死人了!”老父骂:“你这畜生还认识荞麦呀!”如此心知肚明的官半夜凉初透员,却是惯于言不由衷。因而古时不少的明君自称“寡人”,自知不通言路,便设“谏官”,专门负责进言劝谏,让自己听到不同声音。古来亦有不少耿直忠臣,不阿权贵,不惧风险,冒死劝谏。有魏征、海瑞落得英名,有司马迁为伸张正义落得宫刑,有孙安抬棺进殿为民请命。当今有彭德怀、邓人比黄花瘦小玉枕纱厨平为了真理而罢官。如此忠贤虽然凤毛麟角,却为官半夜凉初透场带来清风,是民族的脊梁,朝中的栋梁。
今日官半夜凉初透场,倡导求真务实。求真之要是学会说话:学会说真话、说实话,不说假话,少说套话奉承话,让官半夜凉初透场多一些清风正气,多一些人民之言,真理之声,则是党的大业之幸,江山社稷之幸,黎明百姓之幸。

会议文化:说点客气话
张绪佑
建国之初,老百姓讲“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会多”,其中带有褒扬的意味。即民瑞脑消金兽主政府遇事开会,让人民作主。减租减息,土地改革,要动员群众,自然少不了开会。那时的干部,有文化的不多,开会直奔主题,三言两语,把核心话题说完,大家同意,会议就完了。不象如今开会,一人主持讲为什么开这个会,一人作主题报告,布置工作要从形势意义讲起,再讲指导思想,目的要求,工作步骤,方法措施,最后讲到加强领佳节又重阳导,汤汤水水,到边到角,生怕别人听不懂,做不好,其实是废话一大堆。报告讲完了,还要下面的人上去表态发言,夸奖报告讲的如何的精辟,指示如何的重要,自己如何提高了认识,将如何去贯彻落实。最后会议主持人还得讲一通废话,今天的会议何等的重要,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报告何等的精彩,对大家的思想何等的启发,要如何一二三四去贯彻执行云云。一个会议开下来,让人们清清醒醒地去,糊糊涂涂地归。
几十年来,官半夜凉初透场上的会议越开越多,越开越长。大小会议效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了各色人物登场表演的政治舞台。会议开得多了,人们就开出了习惯,开出了经验,甚至开出了会瘾来。
习惯就是文化。有个深爱“官半夜凉初透场文化”熏染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退下来后有三不习惯,其一就是没有会开不习惯,因而郁郁寡欢很快得了绝症。会议一多,领佳节又重阳导忙不过来,又要逢会必讲,便累坏了秘书。那时老家一个县长要迎接地区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检查,吩咐秘书写一个汇报材料。秘书实在忙不赢,便省去了前面欢迎之类的话,用括号注明“请朱县长先说几句客气话”。这位朱县长未细看,待领佳节又重阳导带的检查团到来时,朱县长汇报时照着就念,说“各位领佳节又重阳导,请朱县长先说几句客气话!”弄得满堂啼笑皆非。如今有的大会,安排几个领佳节又重阳导讲话,事先都由秘书写好材料,装在文件袋里,到时领佳节又重阳导拿出来念就行。几年前市里开一个大会,一位副市长拿出讲话稿就念,念了一会觉得不对,直念到“刚才某副市长作了很好的讲话”,是在表扬自己,才发觉念错了稿子,将书记的讲话稿念了。
如此大会可谓是懒人的会,全是秘书导演的。不仅讲话稿写好,甚至连主持词也要秘书写好,懒官坐上去只管念。偶尔有个勤官讲点自己的话,大会就出彩。领佳节又重阳导在台上念稿子,懒听众在台下闭目养神,反正稿子早已拿到了手。因此,人们去开大会,觉得很舒心,就象是去“赶集”凑热闹,把参加大会作为“看看戏,靠靠背,会会友,通通气”的一次休闲活动。
会议开得多了,人们开出了许多经验来,摸清了不少会议定律:人少议大事,人多议小事,参会的人数与会议的重要性成反比。越是参会人少,越是要决定大事;越是参会人多,越是讲会议重要,越是人人都知道了的烂事。如小会上讲的事情越强调不能传播,越是传播的迅速;大会上讲的事情,越是强调要层层传达贯彻,越是不必刻意去传达,作作样子就可。再如小会讲的事情,话说的越少,越要认真听认真做;大会讲的事情,话说得越多,越是可做可不做。因而人们去开会,视会议的规模内容不同,即可采取不同的对策,小会认真,大会省心,开成了个“会精”,使自己游刃有余。
开会多了,就患会瘾。时间一长不开会,有的人就觉得无事可做,就会问“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开个会?”于是“闲得没有味,开个报告会”,将一大堆下属找来,自己到台上天南海北说一通,说完了就象吸了一顿鸦片,全身畅快,美其名曰“领佳节又重阳导论坛”。
“文山会海”,上头屡禁,下面痛绝。此种“会议文化”属于官僚主义恶习。敝人混迹官半夜凉初透场几十年,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如今就要告别官半夜凉初透场,本当想“说点客气话”,可说着说着就带刺了。本意不想伤害他人,只想此风能不疯长。但改良有望,根治也难。如日后自己没有会开了,怕也会患瘾,到时只好召集儿孙,开个家庭会了。

文化就在身边
目之
九江是文章过化之地。古时的读书人以仁者智者自居,纷纷来乐这里的山水,许多的大文豪吟之叹之,画之刻之,留下了旷世文化。
如今的九江,到处都是读书人。翻开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名册,学历一栏大都是研究生,令我瞠目结舌,未知诸君都研究什么。开口是宏篇大论,动笔是洋洋万言。只是读者不多,听者不爽。三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混入官半夜凉初透场,给某领佳节又重阳导写报告,让他上台去念。“有文凭的和尚未有文凭的干部都要努力学习”,这位领佳节又重阳导念成了“有文凭的和尚,未有文凭的干部,”引来满堂哄笑。这都怪我故作文雅,是领佳节又重阳导高明,给我断句。我写报告引用领袖诗词“春风杨柳万千条”,领佳节又重阳导念成“春风杨柳六千条”。我在前座听得急坏了,忙低声提醒。领佳节又重阳导听见了说“是万千条?还有四千条到哪里去了?”都怨我字迹潦草,还是领佳节又重阳导高明,错中也能分析问题。
前不久,我去本市一所大学坐在台上陪会,留过洋的博士校长对台下老师同学们讲,“圣诞节快到了,学生们聚会是可以的,但不要凶酒。”台下哄然。校长更高兴,以为说到了点子上。这都怪古人,醉酒就醉酒,何苦又造出个“酗”字来?简直误人教授。从台下的笑声中,我放心了,如今社会难以误人子弟了。子弟们都聪明,不会“凶”酒了。我小时在乡下破祠堂读书,先生教我“小鸡的头上长了寇子”,我与先生狡辩,说是冠子。先生勃怒,要打我板子。我回家将委屈说与父亲听,读过四书五经的父亲不作分辨,只是笑笑,讲了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先生授课,当堂放了一个响屁,其中一个学生嗤笑一声,惹得先生恼怒,“此乃气泄也,何以笑之”。于是要该学生明日交一个屁来,不然要吃板子。学生回家闷闷不乐,其父问何故,学生只好道出实情。大字不识的父亲听了一笑,说无事,我教你一招。果然,第二天上学,先生仍追究此事,要学生交屁。该学生将一个小纸包递上,念了一首诗曰:“屁是一阵风,一去永无踪,先生要个屁,请来屁太公”。先生闻之惊讶,屁太公是何等面目?忙打开纸包,原来是小孩一包粪便!该学生的下场如何,父亲未讲,让我至今还在悟。当时我想,“屁话”一词是否由此而来?先生的屁话也是金玉良言,师道尊严不可侵犯,“贵师重傅国将兴”。公道公道,做了公公才能说道,晚生只有恭听的份。或许鸡冠的学名就叫“扣子”也未可知。你一个人之初的毛孩,懂得天下的大学问么?
数月前,余秋雨来浔讲文化,许多读书人趋之若鹜。一大学老师给校长送票,校长问余秋雨是谁?这也难怪,如今文化名人太多,谁叫你到处招摇,要知道也有不买账的。校长考教授又不考余秋雨。校长不知余秋雨何许人也,与办大学无关,照样上台作报告讲学,照样写教案出书。因此有人说,如今社会是出书最多、读书最少的时代。因此,国家在大力倡导建设学习型社会。由此看来,凡倡导的都是大家不愿去做的;凡禁止的,都是大家乐此不疲的。
女丑角宋丹丹在一小品中说,“怎么这么没文化呢,秋波就是秋天的菠菜。”她批评得对,释文也精妙。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装饰,就是脸面。断文识字又有何用,我不认识孔子、老子又如何?还不照样升官,照样发财,照样升教授当博士么?本来嘛,在古文字中,“文”字就是壮汉胸前的纹饰,“化”字在甲骨文中就是左边一人站着,右边一人倒立着。天下有你有我,有愚有智,那才叫文化。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习惯。文化认识你,也认识我,大家都习惯了,就相安无事。老子说过此意思,天下常以无文为福。比如语言习惯,西方的男女结婚几十年,还天天把“腊乌优”当歌唱。中国人讲含蓄,女孩子明明喜欢某个男人,当这个男人追她时,她却掩面骂一声“讨厌”。梁祝的悲剧,只能在中国发生,你祝英台明明爱上了梁山伯,却偏偏不说出来,到处打哑谜,碰上个呆头梁山伯,懵懂中悟不出来,错过了一段美姻缘,何苦来哉?中国的恩爱夫妻,恐怕到死也未说过“腊乌优”。比如礼仪习惯,中国人见面,作兴抱拳。如今握手那是“舶来品”尤其男女见面,古人讲究“授受不亲”,不能接触肢体。古时有烈女,男人碰了她的手,回家将手砍掉,表示贞节,政府予以大力表彰。如今不仅握手,见面甚至拥抱。那是社会进步。否则,会有多少断臂“维纳斯”啊。还有生活习惯,汉人古来蓄发,男人长大了,将长发盘上头打个结,结婚了叫“结发夫妻”,只修边幅,不剃头,只到满人入关,教男人剃半个头,结个长辫。如今男人理三七开,叫西装头,属洋人头。古时汉人都穿长袍,胡人入了中原,带动汉人穿了裤子,那是胡人便于骑马。女人私穿裤子,屁股两瓣分明,有伤风俗,仍穿长裙,行不露足。
如此说来,文化就在你我身边。文化还在日夜变化。不识字的未必就不知文化,读了书的未必就懂文化。如今读书人多了,都在大谈文化,大的有传统文化、地域文化,小的有饮食文化、厕所文化。就说厕所文化罢,农人说拉屎、上茅房,文人叫如厕、出恭。西人喜欢坐着,国人作兴挖个坑蹲着,便创出了“占了茅坑不拉屎”的文化来。前年随团外出旅游,中午到店用餐,导游大叫“各位请先去唱歌”。我听了一头雾水,饭前还兴唱歌?年青人嘲笑我。等我弄明白时,大呼如今文化化得太快,老夫怎么这么没文化哟!
风雨故人相见欢
张绪佑
乘坐的班机从南昌起飞,一小时四十分后,准时降落在台北桃园机场。海峡两岸直飞,给我的感觉就如同在大陆赴邻省出差。抹去相隔六十年的记忆,是一种怎样的宽慰!当我走下飞机,踏上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宝岛台湾如同久违的故土,将我们尽揽入怀,让人倍感亲切。
本当绵绵的秋雨,此时越发下的热烈,有如访客激越的心情。我们此行的教育代表团八人,大多为中小学校长,均是首次赴台,欲与海峡对岸的同行切磋交流教育的心得感受,以求相互了解,增进友谊,寻求两岸教育的合作。匆匆放下行囊,大巴载着我们在风雨中急切地前行,第一站去拜访台北市私立东山高级中学。
台湾的教育,私立学校占60%的比重,足见社会对教育的重视。东山中学位于文山区老泉街,处在群山环绕的峡谷之中。透过车窗秋雨,只见两旁翠峰齐天,秀岭回合。大巴蜿蜒穿行其间,如入仙山幽境,待到校门前停住,远见一行人在大雨中张伞列队迎候。我们急忙下车迎上前去。两岸同行虽素昧平生,但如同老友,一见如故,相握甚欢。主人领着我们在校园内沿台阶拾级而上,雨雾中但见远近屋宇绰约,大有“茂林藏屋宇,修竹掩精舍”之感。学校随山就势,分建在沟壑各处,山路通幽,道树行行,十分秀美。步入内室,满堂布置隆重,正面多媒体屏幕映出大幅欢迎标语,主宾分席而列,每位的坐位卡上用繁体国文庄重地印上身份姓名,鲜花与盛果摆满一席,足见主人将我们待如贵宾了。
座谈之前,校方为我们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校长陈佳源博士温文尔雅,西装革履,自银丝眼镜后透出深壑的智慧目光。他用纯正的国语致欢迎词,字里行间充满着热烈和至诚。特别是他即景生情,借用“风雨故人来”的诗句,将我深深打动。一句“故人”,何等亲切,将两岸同行的情感之灯剔的更亮!是啊,两岸相逢,同根同祖,同行同文,岂不如故?校长致词后,学校的管弦乐团四位同学为我们演奏了迎宾组曲弦乐四重奏。优美的乐章是那样古典,那样深情。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古来乐与礼是连在一起的,礼乐将人拉近距离,显得异常亲切!
同行交流,均为经验之谈。东山中学实行特色办学,人本见长,荣获台北教育111标竿学校称号。即“一校一特色,一生一专长,一个都不少”。在开设国、英、数、理等基本课程的基础上,还开设生命教育课程,倡导读经,提倡“感恩孝亲,尊师勤学,立志发愿”三大核心价值;与慈济团队合作,启发学生慈善的生命内涵;实施课前静坐,安定学生其身心以开发潜能。此外组织多彩多姿的社团活动,全校组织课余社团88个,让学生课余陶冶性情,促进情感交流。如给我们演奏迎宾曲的管弦乐团,年年获全台中学生音乐比赛第一名。这些办学思想和经验,都给了我们良好的印象和启迪。
在台北的两天时间里,我们还先后参访了台北公立板桥高中、台北市教育大学附属小学和台北市立启聪学校。每到一校,都受到了台湾同行的热情欢迎。在附属小学参观,充满童贞快乐的校园文化氛围让我们深为感染。在欢迎仪式上,小朋友们为我们表演了地方文化色彩浓郁的客家歌舞,表现了孩子们从小对家乡的热爱之情。这所小学位于台北的核心行政区内,有“贵族学校”之称,马英九小时曾就读于此。学校注重于孩子们的养成教育,实行“因材施教”,根据学生的个人资质,分设资优班、普通班、心障班和特教班,以发展学生无限的潜能。同时设立家长委员会,在校内常设机构和人员,与校长共同合作治校,不失为台湾办学的一大特色,很值得我们借鉴。校长方慧琴女士是位资深的小学教育工作者,年虽半百,却开朗活泼,充满青春童趣。在组织与我们共同座谈的会上,专门设置了具有台北饮食特色的“快乐午餐”,主宾在品尝美味之中,亲切交流,问答自如,俨然一家,气氛显得轻松愉快。在启聪学校,校长李荣辉博士热情地介绍他们的办学理念和特色,就特殊教育的人本化谈了独到的见解。我们观摩了智障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制作糕点和菜肴,看到了老师们在谆谆善诱之中的一片爱心。
教育是大爱,是人类的共同之爱。大陆与台湾虽然相隔一海峡,分离六十年,但是同根文化仍将两岸的人民紧紧地连在一起。我们在几天的访问中,与台湾的同行虽然只有短暂的相聚,但见面是那样的欢欣,畅谈是那样的无束,交流是那样的相融,这一切都是来自同根文化的情感之源。在我们离别台湾的前夜,台北东山中学特意设宴为我们送行。陈佳源校长领一班同仁与我们围席而坐,共话情谊。席间,主宾纷纷推杯换盏,不时笑语盈怀。那场景、那气氛,亲密无间,宛如一家,至今仍余音萦绕,难以释怀。正是:风雨故人相见欢,同是中华教书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育人路上携手行!

吴城掠影
张绪佑
千年一古镇,永修有吴城。
鄱湖两相望,草洲夜落星。
春涨水连天,冬落滩无尽。
赣鄱五水汇,枢纽大交通。
物流集散地,水运而勃兴。
民间多传说,由来史不清。
沉没海昏县,浮起吴城镇。
孙钟曾种瓜,大人比黄花瘦史慈筑城。
初兴为唐宋,鼎盛于明清。
九垅十八港,六坊八码头。
卸不完汉口,装不尽吴城。
汛期排工阵,满河号子声。
舟楫如林立,茶楼酒肆盛。
四十八会馆,商贾集如云。
人声鼎沸处,酒绿亦灯红。
东巷放焰火,西街有滚龙。
十处寺庙观,庙会香火浓。
自古才俊出,人杰且地灵。
东坡曾涉足,王勃有留名。
解缙文天祥,名臣亦有踪。
巡抚吴坤修,御史叶一栋。
才女章亚若,本籍史留青。
鄱湖大战日,逐鹿有朱陈。
瓜子上金殿,洪武念旧情。
商人久别离,妻登望夫亭。
悠悠千载事,流传颂至今。
千年历沧桑,几经废与兴。
战火绵不断,日寇多逞凶。
残垣断壁处,铁炮留见证。
文化多浩劫,遗址叹浮沉。
苍穹日暮远,没落古文明。
江山依旧在,又见夕阳红。
日月乾坤转,芳草再繁盛。
湿地呈生态,万物又逢春。
放眼长洲绿,群禽相越冬。
鹤雁天鹅鹳,三百一十种。
万里迁徙至,欢聚乐融融。
飞时蔽日月,落下望无垠。
不见湖边草,只疑天上云。
引来八方客,赏鸟兴味浓。
观者长吁叹,壮哉候鸟阵。
全球六湿地,奇观震西东。
白鹤之王国,中国二长城。
国家保护区,世界享盛名。
今又逢盛世,国力日强盛。
政府重保护,民间遍访寻。
文物多归集,遗址葺修成。
兴办艺术节,文化永传承。
制订总规划,旅游布重镇。
打造仿古街,重修望夫亭。
绿化大环境,古镇焕新容。
巨擘作文章,锦绣大前程!
2010.12.2
村里最后一栋土屋
目之
情牵少年事,人老倍思乡,近些年我常回乡下小住。三年前将父母留下的老屋拆了,重建了小屋。父母不在了,回去就有一种无家的感觉。进了老屋,空无一人,屋顶百孔千疮,一道道光线照射进来,投在幽暗的室内斑斑驳驳。地下四处都是落下的瓦片,天井间长着老高的狗尾巴草,空气中充满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在这老屋长大的姐弟兄妹,几十年间像燕子离巢,都一个个另立新家了。原想将这老屋留住作个想念,没想如今见了却是一种别样的苍凉。便下决心拆了重建,将历史翻过一页,重新建造一老家,老了的家。
老家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顺着山梁而居,那时的房屋建得横七竖八,倒也错落有致。小时的老屋,大多是土砖青瓦。一家家的土屋被高大的樟树或茂密的竹林掩盖着,连接各户的是弯曲起伏的村间小路和土得掉渣的方言俚语。到了春天,各家门前屋后桃红竹绿,偶尔可闻几声犬吠,几声鸡鸣,整个山村显得格外的闲逸、幽静。乡村无秘密,谁家的媳妇拔了肚,谁家的母鸡下了蛋,村人都清楚。平日里,也有因为一棵南瓜、几株辣椒辨嘴的,但若谁家有了大事,如嫁个女、老个人,砌个猪栏造间屋什么的,只要你打个招呼,全村人都来帮忙。好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和谐社会。如若有那个人家不去,背后便遭村人责骂“不要大处”,既不讲大局大德的意思。那家人便在村里抬不起头。村里有谁家日子过得穷了,到了年节,各家都要给他送点糖粑之类的年货去,免得他家的孩子受馋。
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老家的村子完全变了模样。老辈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多走了,新出世的大多陌生。我回到村里,就成了生客。能与之聊天的所剩不多。村里如今当家的年青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多出去找生活了,只有年头年尾才能见着。他们出去艰难打工,丢下老人孩子在村里,心挂两头,挣两个辛苦钱确也不易。所能报答家人的,除了平日里打个电话,寄点零钱,就是积够了钱回村造屋。因此,这些年村里的土屋几乎全部拆建,新建房屋一色的水泥楼房,玻璃钢窗,琉璃瓦顶,房上太阳能热水器,室内卫生间厨房,把在城里看到学到的全搬到乡下来了。老人带着小孩住在窗明几净的屋里,闲时看着电视,听着流行音乐,三餐点着煤气做饭,倒也活得象城里人的样子,给在外打工的当家人带来几分快慰和自尊。
我多次在村里转悠,已找不到当年的模样。整个村子只剩下最后一栋土屋。经打听,是当年哑巴的儿子“猴怪”的家。当年哑巴父亲带着一个儿子挣点工分艰难度日,是村里的穷户。哑巴的儿子大我几岁,人也精灵,却长得瘦弱,象只小猴,因而村里大小都叫他“猴怪”。猴怪从小没娘,穿着自然邋遢,混在我们孩子群里,常要受些欺侮。而村里大人却都疼着他,到了冬季常有大娘去帮他补件衣裳什么的。过年时候,许多家里都送点年货过去。后来田地下户,哑巴年纪大了,作不动田地。猴怪从小懒惰,不会种田,便去给人看山,挣点谷米。讨个老婆有些弱智,却生了两个好儿子。许多年前,我老父在世,哑巴来我家。老父送他一件新羽绒棉衣,哑巴一路欢喜,逢人便比划说是摸脉的(老父是中医)送的。回家即烧罐热水洗个澡,未等穿上新衣,便离世而去。前些年回村,猴怪有时来伴我聊天,知道他两个儿子还未成家,均外出打工了,家中只有傻妻相伴,日子仍过得紧巴。但猴怪是一生的穷快活,谈笑间不见一丝忧愁。去年冬回去,见他坐在自家坪上晒暖,说是得了癌病,已没了人形。我上前问候,他笑着对我说,我快死了。说这话时极平静轻松,仍旧没有悲苦之状。待我不久前回村,到家便听说,猴怪头晚摸根绳子上吊了。这算村里发生的大事,回去总是第一时间获知的。我自然要去吊唁他。进了村里最后一栋土屋,只见一付新漆红的棺木摆在堂前,猴怪的小照片摆在棺木前面。照片上的他还很年青,望着人笑嘻嘻的。我作了三揖,在他两个儿子陪伴下看了他家三间土屋,除了零乱堆些农具家什外,无有值钱的东西。大儿子告诉我,他们兄弟准备年底回来拆了土屋建房,也让父亲住上新屋的,那想到他没这命。说完泪眼婆娑。我说,该拆还是拆吧,造了新屋让你爹在九泉之下高兴。
离别时,我转头望一眼村里最后一栋土屋,想到明年土屋也许就不存在。一生贫穷快活的“猴怪时代”就算宣告结束了。村里老老少少,或许能记住他的不多,都在向着高处奔日子,村里的变化怎能不快呢。
(又记:前几日,住我楼下的老王去世,出完殡响爆竹我才知道。错过了前往吊唁的时机,很觉得对不住他!这种事在乡村无论如何不会发生。乡下人少,心却很近,城里人多反而生分了。岂不怪哉!)
见义勇为还须智为
目之、殷韵
近日读报,赣东北供电公司检修班在抗洪保电中,集体涉水,不幸一人落水,五人下水施救,四人牺牲。读后既为他们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崇高精神所感动,也为事件的后果惨烈而悲痛。
痛定思痛,活着的人们既要表彰他们的英勇行为,更要对事件的发生持更多的理性思考。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遭遇某些危险。遇到危险时,机智脱险固然重要,然而,能够预见危险,远离侵害,则是更大的智慧。
在人们遇险中,有的是可以预见的。电工班在集体涉水过河时,就应当预见某些危险的存在。比如对河床的深浅、涉水过河的道路宽窄走向等不熟悉,对水流的冲击力不了解、对一旦发生员工滑倒被冲到深水区的意外,没有可行的救援预案。因而当意外发生时,救援者身背几十公斤重的器材和绳索,贸然跳入水中施救,其效果可想而知。笔者无意去贬损他们的英勇行为,而是明显感到他们的行为只有“勇为”,而无“智为”。
从组织行为学的角度来讲,此次行动的组织者首先缺乏对危险性的预见,没有制定可行的遇险预案;其次对行动的组织也不严密、不科学。假如事先由熟悉水下道路者先涉水过河,用身背的长绳连接两岸,然后员工们依次攀绳而过;假如在涉水时将身背的器材另行漂浮过去;假如一旦发生有人意外落水时冷静施救,组织熟悉水性的员式攀绳下水救援等,就可以避免如此惨烈的后果发生。
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有智慧的人善于预见并避开危害。大凡见义勇为者,还须冷静智为,才能急中生智,达到最佳效果。假如有勇无谋,则事与愿违,适得其反。就如那根长绳,本当可以作为救援的工具,反而成了致救援者于死地
我们都是老土
——读张绪佑先生的《老土少年》
何侃
尘封19年的文稿,“重见天日”,带着厚重的积淀,与读者见面。这些年,见惯了小资的文化口红,听惯了壮汉的粗糙嘶吼,《老土少年》以其真实质朴的文字,令人耳目一新。作者在“跋”中称,写这篇文稿时,正是人生“万念俱灰”时,企图“用我的心,用我的笔”“去荡涤自己那颗早已滴血的心,去洗刷自己那个已被尘世玷污的灵魂”。时年作者37岁,正是人生的中点站。这是人生旅途的一次自我补给,是心灵历程的一次自我观照,同时又是时代变幻的一次自我体味。
《老土少年》以“我”的成长经历为轴线,以赣北农村的生存环境为背景,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幅“清明上河图”式的全景画卷。书中以大量篇幅详尽地讲述了赣北的民风民俗:门户文化,面子文化,节日文化,婚丧文化,茶文化,鬼文化……读来饶有趣味,正如作者所言:“真正的乡村生存,是一张色彩斑斓的水彩画,是一支叩动心弦的田园曲”。
值得关注的是,作者对传统文化的心态。当我们向传统文化回归时,遭遇到理论上明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情感上却暧昧的尴尬。但对“民风趋于古旧而保守落后”的乡土文化,却看不出作者有什么心理负担。上世纪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十年代,正是主流文化渐次失守,传统价值观逐渐瓦解的时期,作者在回顾往事时,潜意识地“礼失求诸野”。乡村代代相传的家教,对中国人人格的形成具有基石般的意义。母亲从小就“教育我们懂亲疏,知仁爱,守礼仪”,用近乎无厘头的儿歌(见第74页),培养了想象力,给孩子“性格和文化心理上以较大的影响”。在充满饥饿记忆的少年时代,正是中国农民“岩石一般的忍耐力”以及“穷快活”的儒家乐感文化,在精神上支撑了少年的成长。作者别出心裁地用“金木水火土”五行借代乡间的工匠百艺,“模拟着大人的生活,演练着未来的岁月”。而对种种民俗文化中的陈规陋习,作者斥为“作崇的脓疮”,深深地叹息:“呜呼,旧时的自然经济的落后与思想的愚昧是连在一起的”。对“女人就是为了生儿育女而来的”的旧观念,作者没有严厉的批评,而是善意的调侃,“一溜烟生下十二个”,“把整个家族生得垂头丧气”。该颂扬的颂扬,该批判的批判,该调侃的调侃,这种快人快语,对我们如何扬弃传统文化提供了范本。
对“生长我的那块土地”,作者饱含深情。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甚至一块石头,都是“儿时生活的一串长长的梦,一道七彩的虹,一架多音符的琴”。对亲人的深切怀念,更体现了传统文化“立爱唯亲,立敬唯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尚书·伊训》)”的襟怀。母亲的山歌,父亲的民间故事,都是儿时的文学启蒙。外祖母的去世预示着童年生活的结束。对如小草一般默默生存的细姐,作者倾注了极大的同情。读到“细姐怯怯地问:‘娘!我这一餐吃饱行不?’”时,直催人哽咽。对“我认识生活的引路人”表兄,作者满怀感恩之情。少年时代的表兄,如生龙活虎一般,而成佳节又重阳人后,“表兄总是礼数有加,客客气气。没有了儿时的亲密”,“都是我头上那个‘官’字闹的。我不免有了一些悲怆,”活脱一个赣北版的闺土。
最打动人的还是少年的成长历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封闭的山区,让读者的心跟着他一起跋涉。他好学,又善学,把苦难当作教师。他从没有进过所谓的“特长班”,然而,听到“阵阵如哭如诉的琴声,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力量,开始知道人的感情世界是极为广阔和丰富的”。从破模入学,到第一次进县城,到文瑞脑消金兽革时结交下放的知识分子朋友,新鲜的生活打开了他的眼界,他要走出几千年周而复始的贫穷而又窒息的生存环境。机遇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当大学招生,作者以“县考中那篇文章得了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大学时,读者那颗在阅读时因牵挂少年命运而沉重的心,开始松弛下来,为少年的这次“胜利大逃亡”感到庆幸。再回过头去品味少年第一次进县城,“凝望县衙肃然起敬”,“殊不料二十多年之后,自己竟然成了这县衙门的主人”,给人一种戏剧性的感觉。这不是宿命论。穷困饥饿可能折损人的志气,也可以磨炼人的意志——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看看第二十二章的一段文字吧:“在那青春勃发的年月里,我拼命地搏击,忘我地劳作,甚至凶狠地去受苦,折了腿,伤了腰,流了血,并非为了政治上的换取,或是事业上的投机,而是为了情绪的发泄,感情的喧嚣,自我的塑造,命运的抗争”,一个硬汉子的形象跃然纸上。
全书结构规整,每一章都以家乡民歌起头,次第展开,并插以老照片和独具特色的水墨漫画,增强了可观性,适应现代读者的口味。“树荫下的老牛终于有了片刻的悠闲”那幅照片,简直就是山里人命运的写照。更难能可贵的是,每一个章节都可以独立成篇,显示了作者的散文功底。景物描写极具画面感,这得益于作者的修辞功夫——“小路便与小溪扭在一起”,这样鲜活的句子比比皆是。
十九年前的中国文坛,正经历由“反思文学”到“寻根文学”的转换。《老土少年》的作者却是在“寻根”中“反思”,今天发表出来,读者可以看到,作者对故土情感深切的表述,折射出了20世纪中国人在困境中的深层思考。开篇第一章第一节,即以高屋建瓴的气势,富有哲理的表达,攫住读者眼球。对中国社会城乡二元结构的荒谬,作者自有其深刻的见解:“我国广阔的农村,是一个内涵丰富,弹性极大的‘皮囊’,抗压,耐磨”,“中国的每一道难关,有哪一道不是靠广大农村闯过的?尽管城里有些坐江山的人们平日里忘了农村,但到了危难之时却是极容易想到农村的”。且不说三年饥荒“靠农民勒紧裤带开荒播种度过了粮荒”;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靠农村消化了“城市里人满为患”,就在今天金融危机时期,为了拉动内需,主政者也是将目光投向了农村市场,名曰“家电下乡”,企图撕开农民的钱袋,度过难关。呜呼!在文字史上,作者的主观表达往往与读者从中得到的感受并非一致。这就是文字互动的魅力。“和平崛起”,是激励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口号,然而,只有等到——农村不是“皮囊”时,方是中国崛起日。这是我作为读者从中得到的启示。
季羡林先生有言:“对时势的推移来说,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一面镜子。”《老土少年》照出了作者悲天悯人的情怀。20世纪的中国人在困境中奋起的历程,充满艰辛和牺牲,挫折和沉痛,这本书将会成为中国文化记忆的宝贵资源之一。合上书本,仿佛还置身于浓郁的乡土文化的氛围之中。顺便说一句,“老土”是个双关语,既是故土的指代,也是人称的指代。中国的农耕社会有数千年的历史,尽管城市化进程已经取得成果,但是往上推三代、五代,我们哪一个不是老土呢?我们的根都在那里!忽然有了共鸣,写一首小诗:
老土——/我生命的恋歌/对你的眷恋/汇成奔腾的河/穿过群山/流过平野/每一朵浪花 如/圆润的珍珠/蕴藏我无尽的情愫/千回百转/渐行渐远依旧/在心间律动 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