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我的牛

我的少年我的牛

目之

当朋友的贺年卡送到案头，我陡然想起，牛年在向我谢幕了。我抬头凝望窗外，远近的街树黄叶依稀，淡白的甘棠湖泛起一层薄雾，将对面的高楼、远处的庐山点染得隐隐绰约。天空中一抹浅红色的晚霞，正在缓缓地向我飘来，不时地变幻着形态。待飘到窗前时，我似乎发现，那就是一匹美丽的金牛，在向我深情地点头微笑。

人的生命若以年岁计算，大都难过百年。感谢聪明的祖先，将如此抽象的时光赋予了活脱脱的生命具象。让人们记住了生命中的每一个宝贵的驿站。我的牛年，是一生中幸福的时光。

牛年之初，我给一位属牛的朋友寄去贺年片，画了一匹江南水牛，牛背上骑着一个背笠横笛的牧牛郎，并附有一首歪诗，自然是祝福与调侃的。欣逢牛年，自命牛郎，愿陪伴金牛将生命妆扮得更美丽。

少年的牛郎生活与牛结缘。那时家穷，一边念书一边放牛，成了我少年生活的全部。春明时，将牛放在河边的草坪上，让其尽情地享用青青小草，我则独自仰卧于草坪中，望着天上飘弋的白云，让少年的梦想随云飘到万里之外。牛喂饱了，我便骑上牛背，吹响用梗树皮自制的喇叭，呜哇吹着回家。夏日里，为了将伏耕的老牛喂饱，顶着傍晚的辣日，牵着牛在一条条田埂上吃草，硕大的牛蝇围着我飞舞，不时咬下一块肉来，疼得我连连拍打着手舞足蹈。为了不让牛蝇咬牛，我用树皮自制一个蝇拍，帮着拍打。心疼劳作了一天的老牛，宁可让牛蝇来咬自己。秋风起，百草凋，我将牛赶进竹林，让它伸着脑袋去撷取头上的竹叶，虽然清淡，却也悠闲。冬萧日，冰雪降临，少有晴日，不能外出放牛，便将冬藏的草料拌些盐水，定时去喂。将牛棚四周用柴草遮实，让牛度过一个暖冬。随着四时之变，我总要变着法儿将牛喂好。时间一长，我与我的牛有了感情，相互之间有一种默契。走在叉道口，我将牛绳一抖，它就能知道从哪条道上走。每天清晨，我未走至牛栏，老远听我一声咳嗽，或一阵山歌，牛儿就猛然站起，吭奋地在栏内起舞，迎接我的到来。当老牛遇上难产，我请来村里有经验的老人帮助，我抱着它的头，用手轻轻地抚慰着，老牛便深情地望着我，两眼热泪饱含。农忙时节，我的牛几乎每日伏耕。有时看见它的身上被鞭儿抽出条条血痕，我便心疼不已，定要找到那个扶耕之人，将他痛骂一顿，为我的牛出口恶气。那时村里人都说，这小子疼爱牛胜过老子。后来，我的牛生下两头牛犊，自己也老了，不能伏耕了。许多个冬日，只见它独自默默地伫立着，嘴里不停地反刍着，象是一个年暮的老人，自个儿哝哝地说着话，咀嚼着往日的时光。每当此时，我幼小的心灵就会发酸，为它生出一份悲凉。忽然有一天，我放学回来不见了老牛，四处去问，村人见我纷纷躲避。我便感觉事情不妙。果然当我寻至河边的草坪，见坪上一滩污迹，我的老牛被村人屠解了！我顿时颠狂起来，绕着村子哭骂三天，作为对我的老牛的祭奠。我的可亲可怜的牛啊！你为人们默默耕耘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放牛郎的少年，是艰辛的少年，是贫贱的少年，也是更事的少年。忍辱负重、任劳任怨，默默耕耘，无私奉献是牛的品质。它陶冶了我的少年思想，影响了我的人生。几十年来，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挫折，我就会想起我的老牛，想起它在负重下的奋力前行，想起它在崎岖道上的坚定奋蹄，想起它遇事对人不卑不亢的牛脾气，想起它对我饱含深情和希望的大眼睛。那就是我的牛传达给我的人生力量。为了纪念我的少年我的牛，在我出版的几本散文集里，两次将牧童横笛的牧牛图作为书的封面。在牛年的日子里，我曾用泥塑过我的老牛。今年又逢牛年，我买来一尊牛雕放置我的案前，让他时刻陪伴着我，激励着年近甲子的我“不用扬鞭自奋蹄”。

关山日暮远，倦鸟相与还。人生如寄，造化弄人。当年的放牛郎走出山村，如今又将告老回到山村。我已在老家建好了牛棚，让自己的生命从放牛开始，至放牛结束。让我的牛伴随我的少年、我的老年，伴随我终生！